第一章

  与霍临风拜堂之时,他的通房丫鬟突然跪在我面前磕头。

  “夫人,奴婢已经收到你赐予的三尺白绫与鹤顶红。”

  “可死之前,奴婢只想再看一眼将军。”

  闻言,霍临风暴怒。

  当场给了我一纸休书,并命人把我丢进青楼,向娼妓学习度量。

  短短两个月,我接待了成百上千位人面兽心的男客。

  自尊被碾在泥里,身体没有一寸好肉。

  惟有谄媚逢迎,方能活得苟且。

  一跃成为头牌那天,霍临风终于想起我。

  “婉婉如今怀有身孕,你跟我回去好生侍候吧。”

  我端着热茶,盈盈一笑。

  “奴,谢过将军。”

  见我如此乖巧,霍临风的语气也软了几分。

  “等婉婉为我生下第一个孩子,我再纳你为妾。”

  可霍临风不知道。

  我今日之所以愿意回将军府不是因为爱他,而是负责取他人头的。

  ……

  当我腰肢轻摆走到谢婉婉跟前时。

  她似是受到惊吓,缩在霍临风身后。

  可唇角那点几不可察的弧度,偏是最狠的挑衅。

  “夫人,您终于回来啦。”

  话音刚下,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姨娘说笑了,奴乃残花败柳之身,不配担此名分。”

  晚风微凉,只轻轻一吹,我便打了个寒噤。

  见此,霍临风解下身上的外袍,披在我肩上。

  谢婉婉咬牙切齿地望着霍临风把我扶起身。

  “静姝,你在怪我吗?”

  “当日送你进青楼当婢女,无非是想让你知道男人三妻四妾乃是天经地义。”

  “你既不是娼妓,又何来残花败柳一说。”

  “以后别再说气话了,本将军不爱听。”

  我随意一瞥,没有错过谢婉婉脸上闪过的心虚。

  敛下眸底恨意,缓缓向霍临风施礼。

  “奴定谨记将军教诲。”

  霍临风满意地勾起唇角,像过去那般,牵着我的手,轻轻捏了捏。

  却发现,纤柔细软只剩狰狞厚茧。

  他脚步顿了顿,侧头安慰我。

  “明日早朝我向皇上求取上等润手膏,褪去你端茶送水造成的粗皮。”

  我愣在原地,一时半刻尚未反应过来。

  耳畔骤然响起一道惊呼。

  “将军,林小姐手心的茧倒像是……”

  谢婉婉欲言又止,在霍临风的再三追问下才接着继续说下去。

  “像是跪在地上……手心摩擦地面所致。”

  不知道霍临风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突然五指收紧,力道重得似要将我揉进骨血里。

  “不可能!”

  “我特意交代过,只让静姝当茶婢的。”

  谢婉婉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都带着戳破真相的阴狠。

  “将军所安排的一切,自然是为林小姐好。”

  “可那终究是烟花之地,恐怕林小姐早就经受不住诱惑,主动失身于他人。”

  霍临风瞳孔骤然放大。

  “林静姝,你当真自甘堕落,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

  盯着他满含怒火的双目,心底冷笑连连。

  谢婉婉说得没错。

  进去的第一天,我的初夜就被阴鸷变态拍下。

  何止手心,膝盖处也被鲜血糊得看不清原貌。

  背脊承受过的鞭杖,滚烫油蜡滴落皮肤的钻心之痛。

  如此种种。

  我今生都不会忘记。

  而我所遭遇的一切,都是谢婉婉用身体与龟奴作为交换条件。

  要我在里面受尽百般折磨。

  可我不能说出来。

  霍临风有洁癖,若是知道我非完璧之身,定然不允许我出入他的卧房与书房。

  这对接下来的计划,百害而无一利。

  我的瞬间沉默,助长了谢婉婉的得意嚣张。

  她趁我不注意,迅速掀开我的衣袖。

  “听闻醉仙楼客人喜用鞭子,想必林小姐身上……怎么会这样?”

  残霞柔光落在我白皙光滑的肌肤上。

  旁边的小厮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红着脸垂下头。

  霍临风回过神来,下意识推开谢婉婉。

  用外袍把我捂得严严实实。

  “再看!把你们的眼珠子都剜了。”

  谢婉婉脚步踉跄了几下,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也不怪她惊讶。

  毕竟她从龟奴那得知,我每日都被折磨得不似人形,身上除了鞭痕就是烫印。

  起初确实如此。

  每日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我想过跳井自尽,想过割腕而亡。

  直到那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出现。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报仇吗?”

  我凄然一笑。

  当初霍临风上门求亲,虽说我爹只是小小的县官。

  但得知霍临风府中有个备受宠爱的通房丫鬟,当即拒绝这门婚事。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

  朝堂之上连皇帝也礼让三分的人,竟然会毫不犹豫地跪在寒雪中。

  他说,没有把谢婉婉赶出将军府,不过是看在她无依无靠的份上,给一口热饭吃。

  并指天向我承诺,此后余生只爱我一人。

  我一时心软,便点头应下,孤身只影远嫁京城。

  阿爹气我识人不清,装病缺席婚宴。

  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若是来日阿爹得知我在京城里的种种遭遇。

  他拼了老命也会为我讨回公道的。

  想到这里,我陡然一惊。

  抬起沾满灰尘的手,擦掉泪痕。

  目光炯炯地盯着面前的男子。

  “将军府手握兵权,你有办法将其扳倒?”

  男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倒是交给了我几项任务,测试我的能力。

  之后的日子,我像是变了个人。

  在笑语间探听消息,在卑躬里收集情报。

  所有的温顺恭敬,全是为了来日倾覆仇人的伪装。

  而谢婉婉安排虐待我的龟奴也早被男子杀死,换成戴上人皮面具的下属。

  谢婉婉不愿相信眼前所见到的,竟想掀开我的裙裾。

  “怎么会这样?你明明已经万人骑,身上不该完好无缺!”

  完好无缺?

  若不是日日以烈性药草浸泡身躯,任那灼骨之液啃噬旧伤。

  又何来这一身凝脂?

  “虽然不知道姨娘为何认定奴已失身,不过姨娘想检查,奴不敢违命。”

  我抬手正欲解开衣袍带子。

  霍临风大吼一声。

  “够了!”

  “静姝知书达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喜欢爬床……”

  谢婉婉本是将军府中的粗使丫鬟,趁霍临风喝醉酒勾引他。

  才成了通房丫鬟。

  此刻看见谢婉婉因他的话而眼圈通红,霍临风顿时又心疼上。

  三步并两步把我拉回内室,任由谢婉婉检查。

  可谢婉婉偷鸡不成蚀把米。

  当晚,霍临风把我留在他的卧房,期间叫了三次水。

  第二日,霍临风一脸餍足。

  我亦容光满脸,步伐缓慢。

  只剩谢婉婉恨得咬牙切齿。

  “别以为这样你就赢了。”

  “将军不过贪一时之新鲜,你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功夫,根本就无法撼动我与他的七年感情。”

  我掩嘴轻笑。

  霍临风负我,我又怎会心甘情愿让他碰。

  昨晚的淋漓尽致,不过是在药物的作用下,霍临风幻想出来的梦境罢了。

  可谢婉婉不知道,只觉我的出现,威胁到她的地位。

  这日,我在书房给霍临风磨墨。

  谢婉婉的丫鬟突然冒失闯入。

  “将军大人不好了,姨娘她上吐下泻,奴婢担心肚子里的孩子会出事。”

  “求将军您过去看看姨娘吧。”

  闻言,霍临风猛地站起身,匆匆离开。

  一边走,一边大声吩咐下人去叫大夫。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我依旧杵在原地不动。

  这些天,霍临风晚晚与我共寝。

  他的卧房早已被我翻了个遍。

  可男子口中提及到的“飞腾”图案,至今连影子都未曾出现过。

  我双手攥紧拳头,回忆霍临风方才踏入书房下意识看向的位置。

  不一会儿,果真发现了端倪。

  旁的典籍皆积着薄尘,唯独书架顶端那本《兵法》,书脊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我屏住呼吸,缓缓抽出书籍,指尖往背后的暗格一探。

  便触到一张微微泛黄的信纸。

  目光刚扫过开头几行,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我只知道,找到关于“飞腾”图案的物件便能扳倒将军府。

  可万万没想到,霍临风竟敢做出通敌叛国之事!

  我死死咬住唇瓣,才没让那笑声溢出来。

  将一切恢复如初后,便朝谢婉婉的住处走去。

  刚踏入院子,就听见谢婉婉在哭诉。

  “妾身自怀孕以来,一直谨慎小心,半点不敢胡乱入口,生怕冲撞了腹中孩儿。”

  “可见林小姐一番好意亲自下厨,妾身也不敢不接纳。”

  “谁知道……她竟要杀害将军的子嗣。”

  “是妾身不好,碍着林小姐眼了。”

  “等孩儿安全出生,妾身自会离开将军府。”

  “只恳求将军能够好好照料妾身这来自不易的孩儿。”

  谢婉婉靠在霍临风胸前,梨花带雨。

  整个人看起来,似是弱不禁风的模样。

  但只要细瞧,就能发现她眸底藏起的算计。

  霍临风脸色阴沉。

  在他开口之际,我抬脚跨入门槛,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向两人施礼。

  “奴担心姨娘身体,才会未经传召而来,还望将军跟姨娘见谅。”

  谢婉婉扭头冷哼一声。

  “恐怕林小姐不放心,过来亲眼看着妾身胎死腹中吧?”

  霍临风若有所思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抬起我的下巴。

  用那双带着审视与猜疑的黑眸,紧紧盯着我。

  声音如同鬼魅般在耳边响起。

  “方才我着急,一时忘了把你带离书房。”

  “既然你担心婉婉,又为何没有第一时间跟上来?”

  “还是说……你有其他事情要偷偷处理?”

  我心中一凛,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化尽所有力气才稳住身子。

  眼眶不自觉地蓄满生理性泪水,脑海中千回百转。

  顷刻,我缓缓开口。

  “初见惊鸿入画屏,一川烟雨半生情。”

  半年前,我与霍临风在林间相遇,彼时的他被毒蛇咬伤。

  因我时常在这附近出入,知道有一种草药可以暂缓体内毒液扩散。

  烟雨朦胧中,我背他到山洞疗伤。

  方才在书房,霍临风一时兴起,追忆描摹当日之景。

  “将军离开时,画作只差一笔。”

  “墨迹一干便接不上神韵,奴不愿将军的心血作废,便斗胆擅作主张。”

  “万幸姨娘吉人有天相,腹中孩儿安然无恙。”

  说完,一滴泪水夺眶而出,滑落至霍临风的指腹。

  他如遭雷击,连忙松手。

  谢婉婉忽地轻咳几声。

  “将军,妾身很难受,妾身是不是命不久矣了?”

  听罢,霍临风似是回过神来,脸上那点歉意瞬间消退几分。

  他指向桌案上的糕点。

  “这茯苓糕是你做的,也是你让婉婉的丫鬟带给她。”

  “你又作何解释?”

  我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确实是奴亲手制作的,且里面添加了鹿茸……”

  话还没说完,霍临风已经拔出剑,眼底尽是失望。

  “林静姝!亏我还以为你学乖了,把你接回府上。”

  “怎料你依旧死性不改,连一个孩儿都容不下。”

  我唇角勾起一抹笑,却比哭还要凄楚。

  “不论是从前或是今日,奴在将军眼中始终是一个不择手段的妒妇。”

  “一,这茯苓糕本是奴特意做给将军补身子的。”

  “可不过半刻,等奴再回厨房的时候,糕点已经不见了。”

  “二,奴今日并未跟姨娘的丫鬟说过一句话。”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既然将军不信,奴便以死证明。”

  说着,我抬手握着锋刃。

  鲜血自掌心潺潺而落。

  滴在地上,也染红了霍临风的眼睛。

  “你疯了吗?快松手!”

  我执拗地伸长脖项向着那锋利剑尖迎去。

  霍临风瞳孔紧缩。

  他指尖凝劲,隔空朝我点穴。

  我膝弯一麻,浑身气力骤散。

  转眼间便被他搂进怀里,“大夫!大夫呢!”

  见此,谢婉婉跌跌撞撞走下床铺,拉住霍临风的衣角。

  “将军……”

  可此刻,霍临风眼里只有我沾满鲜血的双手。

  他急躁地把谢婉婉撞跌地上,径直跨出院子。

  “有什么事晚点再说。”

  我转过头,冷冷地朝谢婉婉勾了勾唇角。

  清晨发现她的人跟踪,我便已经设好了局,等着她跳进来。

  事后,霍临风对那丫鬟严刑逼供。

  丫鬟顶不住折磨,道出了谢婉婉在背后指使她栽赃我的事情。

  霍临风大怒,罚谢婉婉禁足三月,并把她关进静室抄经书。

  随后又往我的院子里送来绫罗绸缎、金银首饰。

  表面上我受宠若惊,感恩戴德。

  实则心里盘算着,尽早把我在将军府找到东西的消息,传给那人。

  这日春光明媚,我提着一只素色纸鸢,缓步走到开阔处。

  线轴轻转,纸鸢在半空中正欲飘远。

  忽地,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与此同时,背后响起谢婉婉兴奋叫嚣的声音。

  “林静姝与外男私通证据确凿,将军赶紧把她乱棍打死!”

  我瞧了一眼坠落地上,竹骨断裂的纸鸢,嘴角露出神秘笑意。

  死?

  可这次死的人,又怎么会是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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