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张老师扶着椅背，缓缓把脸转向每一个人，三年的心血灌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苏向晚三个月前就确定保送清北了。”
她的声音十分沙哑。
“她本来可以在家等通知书，可她说她是班长。”
“想跟你们一起走完高考这条路。”
没人吭声。
张老师的目光从周雨晴划到徐丹，从徐丹划到后排那些刚才信誓旦旦说我可以作证的男生，最后停在了陆晏脸上。
“她本可以不高考的人，陪你们坐在这辆车上。”
声音越来越大。
“可你们呢！林佩佩胡说八道你们跟着起哄，她造谣你们附和。”
“她伪造证据你们集体做伪证，连自己的班主任都敢栽赃！”
“你们连做人都不及格，考什么大学！”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她身体猛的一晃，被前排两个男生眼疾手快的架住了。
十分沉寂。
陆晏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嗓子堵住了。
“所以……你早就被录取了，根本不在乎高考成绩？”
我摊了摊手：“对！我是这辆车上唯一一个不需要分数的人。”
他的脸灰了下去。
林佩佩冲过来，伸手要扯我的衣领。
我侧身一闪，她整个人撞在扶手上，疼的龇牙咧嘴。
“保送又怎么了！你故意看着我们迟到的，你就是想当唯一的状元！”
没人理她。
车厢里那些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以言说的复杂！
上一世，我阻止了他们，全班并列出了十个状元，除了林佩佩全部上岸。
他们是怎么回报我的？
把我绑上天台，推下了三十层。
陆晏盯着我，声音发涩：“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完全可以提醒我们……”
他忽然住了嘴。
因为他想起来了。
就算这一世，我也在车上开口劝过他们，说会耽误考试。
两世，我都给过他们机会。
他们自己选的路。
终于有人小声抽泣起来，声音压的很低，怕被人听到。
林佩佩不知道我和陆晏在说什么，只看到气氛全变了味。
她慌了，咬着牙硬撑出一副打抱不平的嘴脸。
“这件事说到底就是苏向晚的责任！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我们必须要！”
“够了。”
陆晏转向她。
不是温柔的语气，不是包容的眼神。
他看她的方式变了。
“林佩佩，你说你接触了阳性病例，发烧两天了。”
声音低沉，十分压抑。
“可我这两天一直跟你在一起，你什么时候发过烧？”
林佩佩的手指含进了嘴里，眼神躲闪着。
“我、那个……不定时的嘛……”
“你是不是又在嘴欠？”
6
白大褂上了车，逐个采集咽拭子。
大部分人张了嘴，棉签进去捅一下，几秒钟的事。
轮到林佩佩。
她缩进座椅里，双手死死捂着嘴，瞪着一对眼睛摇头。
“我怕疼，轻一点好不好……”
棉签刚靠近，她猛的往后一躲，捂着胸口干呕。
第二次尝试，还没碰到她，她一把推开了医护人员的手：“你们不要这样盯着我看，我紧张……”
后排一个男生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
林佩佩闷哼了一声，嘴被硬生生掰了开来。
另外两个人按住了她的肩膀和手。
“做吧。”
棉签捅到嗓子眼，她干呕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结果出的很快。
全班阴性。
报告单上多了一行备注：林佩佩甲流抗体水平偏高，疑似近期接种过相关疫苗。
她根本不可能感染。
因为她刚打过疫苗。
封闭解除，车门打开的一刹那，教学楼里响起了铃声。
第一场考试结束了。
同学们一个一个走下车，脚步十分虚浮。
门外等候的家长涌了过来。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揪住自己儿子的耳朵，眼泪劈里啪啦往下掉：
“你爸卖了老家房子供你读书，你连考场门都没进去？”
旁边一个西装男把女儿的准考证摔在地上，眼镜后面的眼眶通红：
“我跟所有同事说我女儿在状元班，升学宴都定好了，你让我怎么收场！”
周雨晴的妈妈冲到她面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又脆又响。
五道指痕慢慢浮了出来，周雨晴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突然扭头指向了林佩佩！
“是她！都是因为林佩佩！她在车上说全班替考，她伪造聊天记录，她骗大家说自己得了甲流！”
“就是因为她，我们才错过了最后的十五分钟！”
所有目光齐刷刷定在了往人群后面缩的林佩佩身上。
巡视组负责人这时走过来，面无表情的宣布：“经核查，考生身份信息全部属实，可以正常参加剩余科目的考试。”
家长们根本不买账，立刻围了上去。
“领导，能不能安排补考？”
“按平时成绩折算行不行？”
“领导您看看，这些孩子是状元苗子，是咱们市的脸面啊……”
负责人重复了一遍脸面两个字，目光扫过说话的那张脸，声音里没有丝毫客气。
“开高考的玩笑时怎么不想想自己是谁的脸面？开什么玩笑！”
“上课考试你们已经迟到了，按规定全部做缺考零分处理！”
他转身走了。
家长们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哀求变成茫然，最后变成了暴怒。
视线齐齐锁在了已经缩到车后的林佩佩身上。
“就是她！”
不知道谁喊了第一声。
人群涌了过去，拳头、巴掌、指甲，砸了下去。
林佩佩的尖叫声从缝隙里挤出来，被骂声盖了下去。
“害了我儿子一辈子！”
“什么校花，就是个祸精！”
警察冲进去把人群拨开，林佩佩被拖了出来的时候衣服撕的七零八落，头发支楞着，脸上的妆花成了一团浆糊。
她被塞进了警车后座，蜷缩着，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晏站在警车旁边，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背起书包，从混乱的人群缝隙里挤了出去。
没人注意到我。
7
校门外乱成一团。
原本架好机器等着采访第一个走出考场的考生的媒体，闻到风声呼啦围了过来。
话筒几乎怼到同学们鼻尖上。
“请问你们真的集体冒充枪手？”
“伪造证据栽赃老师是谁的主意？”
“你们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今年高考最大的丑闻吗？”
有个女生被话筒柄戳到下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记者的追问声、家长的怒吼声、同学的哭声混在一起。
我低着头快步穿过马路，背后的噪音越来越远。
当天晚上，热搜炸了。
#状元班集体缺考谎称替考惊动特警#
#全班无一人参加高考特级教师被气晕#
#高考场外闹剧谁惯坏了这些天之骄子#
电视里教育专家摇着头：“典型的优绩主义畸形产物。”
“从小因为成绩好被一路开绿灯，已经丧失了基本的规则意识。”
“更可怕的是道德层面的扭曲！在这场闹剧中，几乎没有人认为自己在作恶。”
曾经走到哪里都昂着下巴的同学们，现在连家门都不敢出。
少数几个人戴着口罩全副武装的考完了剩下的科目，可他们坐在考场里也十分慌乱，手抖的连笔都握不稳。
我没再关注这些新闻。
回家以后收拾了背包，买了张去拉萨的硬座。
八廓街的奶茶店很小，高原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木桌上。
转经筒的嗡嗡声和老人的诵经声搅在一起，细碎而悠长。
心口压了很久的东西好像在那一瞬间散开了。
放榜那天，我在旅馆的窗台上接到张老师的电话。
“向晚……”
她的声音苍老了十岁不止。
“全班除了你，全部落榜。”
长长的一声叹。
“有一科是零分，其实这个结果我早就料到了。”
我沉默了几秒：“老师……保重。”
挂了电话，打开班级群，999+的未读消息往上翻飞。
每一条都在骂林佩佩。
从最开始的指责，到后来不堪入目的脏话，一条比一条狠。
她始终没有回复过一个字。
我退出了群聊。
手机彻底安静了。
我以为一切到此为止。
可我回到家的第二天傍晚，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陆晏低着头，脸颊上几道新鲜的红印还没消，整个人毫无精神。
他爸踹了他一脚，陆晏踉跄了一步。
“向晚啊，这小子不懂事，叔叔替他给你赔罪了。”
他妈搓着手凑上来，脸上的笑堆的满满当当。
“阿姨听说了，你被清北保送了？那学校是不是还有名额……”
8
陆晏的妈妈把名额两个字咽了半截，又硬着头皮续了上来。
“阿姨听说清北有时候会给保送生一个推荐名额，可以降分录取。”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往外倒。
“你想嘛，陆晏本来就是能上清北的料子，这次全是被那个林佩佩害的，正常发挥肯定稳稳的。”
她伸手想来拉我的手，我不动声色的退了半步。
“你们俩在一起也不短了，一块去清北免得分隔两地，陆晏还能照顾你，这不是两全其美！”
“阿姨。”
我打断了她。
声音不大，但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如果是一年前的陆晏，他确实有这个实力。”
我看着陆晏低垂的后脑勺，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很慢。
“可高三这一年，他把时间花在了哄林佩佩高兴上面，落下的不是一点半点。
就算没有这次的事，他正常考的话，最多也就是个普通一本。”
他的肩膀猛的缩了一下。
“还有。”
我的目光平静的落在他妈妈脸上。
“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在学校的天台上！”
我顿了一下。
“亲手杀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感情。”
陆晏十分痛苦，整个人剧烈的震，猛的转身推着爸妈往门口走。
“走，都走！”
“你这孩子干什么！”
他妈妈踉踉跄跄的被推出去，扒着门框回头冲我喊，“向晚啊，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阿姨都答应！”
“走！”
他一把将人推了出去，回身摔上门，震的墙皮簌簌掉白灰。
然后脱了力，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胸口起伏了好一阵。
“对不起。”
他的声音哑的。
“对不起……”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我的语气比自己预想的平淡的多。
“我马上要去清北了，新的学校，新的同学。你对我来说，是翻过去的一页。”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指缝中传出闷闷的声音：“我知道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他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有光一闪而过。
“向晚，我已经报了复读班，明年，我一定考去你的城市！”
“祝你一切顺利。”
我转开了脸。
“但希望我们永远不再见面。”
那点光灭了。
他又把脸埋了下去，喉咙里发出闷哑的呜咽。
过了很久，他重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平静了一些。
临出门前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口。
“对了，班上有差不多一半人放弃复读了。”
我的手顿在门把手上。
“林佩佩被释放以后联系了他们，说带大家去深圳一家企业上班。”
“那边不看学历只看能力，承诺给高管岗位，年薪百万起。”
“什么？”
9
陆晏看我神色不对，愣了一下，才把事情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放榜之后全班追着林佩佩要说法，她把所有人约到了学校天台。
当着大家的面跪了下去，一边哭一边磕头，说自己会负责到底。
她告诉他们，她课余时间在高档场所跳舞兼职，认识了很多圈子里的人。
那天她带来了一个穿定制西装的男人，自称是某跨国集团的区域总裁。
那人言语得体，名片烫金，说他不在乎学历门槛。
状元班的头脑在哪里都是顶级人才，不愿意复读的可以直接去他公司，高管起步，待遇面议。
为了表示诚意，他当场给每个到场的人发了一万块现金。
陆晏的声音发干：“有将近一半的人当场就拿了钱。”
“我劝过。”
他攥着拳头，骨节发白。
“他们说读大学不也是为了赚钱？现在有现成的，何必再折腾四年。”
我转身去拿手机，手指落在屏幕上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整条胳膊都在抖。
“陆晏，马上报警。”
他脸上划过犹豫：“会不会小题大做了……人各有志！”
“哪家总裁亲自到一所高中天台上招工？”
我打断他的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给十几个高中毕业生许诺高管岗位，当场发现金！”
“林佩佩一个在酒吧跳舞的未成年人，她混迹的那些地方能有什么正经企业家！”
陆晏的脸一下子白了。
张老师的电话一接通，我听见他在旁边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半个班的应届生同时失踪，警方很重视。
监控追踪很快有了结果！
林佩佩带着十几个同学跟那个西装男人一路南下，先是大巴，后来换了面包车，再后来改成了徒步。
最后一段可追踪的影像是在边境线附近一个镇子的加油站，之后所有人的信号消失在了茫茫的热带雨林中。
事情很棘手。
出了境，就不是校园的事了。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剩下的只能交给警方和有关部门。
报完案的第三天，我收到了清北的入学通知短信。
报到日期就在这周。
我收拾好行李，订了机票。
候机厅里的电视正在播新闻，画面一闪，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镜头扫过一群被担架和轮椅推出来的年轻人。
衣衫褴褛，遍体鳞伤。
有人裤管空了一截，有人脸上全是焦黑的疤。
周雨晴被人搀着走出来，头发剃光了一半，眼神空洞，嘴唇一直在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徐丹蹲在地上抱着一只轮胎，谁靠近她就大声尖叫。
新闻主播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
“据悉，该诈骗团伙长期以高薪招聘为诱饵，将受害人骗至境外后非法拘禁，强迫从事电信诈骗！”
“令人震惊的是，团伙的骨干成员之一竟是受害者的同班同学。
据被解救学生陈述，此人对昔日同窗毫无怜悯，甚至亲自参与看管和殴打。”
画面切到一辆警车。
林佩佩被押在后座上，手铐反光，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就在被推进车门的一瞬间，她侧了一下头。
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悔恨。
登机广播响了。
10
我从机场的椅子上站起来，看了最后一眼电视屏幕。
镜头正在拉远，被解救的同学被分批送上了救护车，家长们拥上前去，哭声和喊声隔着屏幕都能听见。
一个母亲跪在担架旁边，死死抓着儿子缠满绷带的手。
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可镜头太远，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我收回目光，拿起背包走向登机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张老师发来的短信。
【向晚，被救出来的一共十四个人，还有两个暂时联系不上，警方还在找。林佩佩已被刑拘。】
我站在登机通道口，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知道了，老师保重。】
又删掉了保重两个字，重新打。
【您也该歇歇了。】
发出去之后，电话就响了。
是陆晏。
我犹豫了两秒，按了接听。
“向晚。”
他的声音嘶哑，几天没有睡觉。
“周雨晴和徐丹……你看到新闻了吗？”
“看了。”
长久的沉默。
电话那头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好像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是我的错。”
他说话的速度很慢，每个字都很用力。
“当初在车上，如果我没有帮林佩佩，没有抢你的手机。”
“没有带头做伪证……她们就不会落榜，不会被骗出去，不会……”
他停了下来。
我听见他的呼吸断了一拍，咽不下去什么东西。
“陆晏。”
我开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平静。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说一句不怪你吗？”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不是……”
“那你想要什么？”
又是沉默。
这一次很长。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闷极了，“我只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他们都回来了……至少活着回来了。”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朝我招了招手，催促最后一批旅客登机。
“向晚，”电话里忽然传来急促的声音，怕我挂断，“我报了复读班，明年一定！”
“陆晏。”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背包带勒在肩上，走进了廊桥。
“你的复读跟我没有关系。”
“你欠的不是我。”
透过廊桥的玻璃，一架飞机正在跑道上加速，机头拉起来，斜斜的扎进了云层。
“你欠的是周雨晴断掉的那根肋骨，是张老师在那辆大巴上摔碎的半辈子名声。”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还有那两个，还没找到的人。”
我走进机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安全带扣好，手机还贴在耳边。
“把这些还清了，再跟我谈以后吧。”
我按下了挂断键。
舷窗外的跑道在视野里往后退，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
空姐走过来提醒我关闭手机，我点了下头，把手机屏幕按灭之前，看到了一条新的消息。
张老师发来的。
【最后两个孩子找到了，都活着。】
机身抬了起来，窗外的地面越缩越小。
高考没能决定他们的一辈子。
可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没有人动。
张老师扶着椅背，缓缓把脸转向每一个人，三年的心血灌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苏向晚三个月前就确定保送清北了。”
她的声音十分沙哑。
“她本来可以在家等通知书，可她说她是班长。”
“想跟你们一起走完高考这条路。”
没人吭声。
张老师的目光从周雨晴划到徐丹，从徐丹划到后排那些刚才信誓旦旦说我可以作证的男生，最后停在了陆晏脸上。
“她本可以不高考的人，陪你们坐在这辆车上。”
声音越来越大。
“可你们呢！林佩佩胡说八道你们跟着起哄，她造谣你们附和。”
“她伪造证据你们集体做伪证，连自己的班主任都敢栽赃！”
“你们连做人都不及格，考什么大学！”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她身体猛的一晃，被前排两个男生眼疾手快的架住了。
十分沉寂。
陆晏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嗓子堵住了。
“所以……你早就被录取了，根本不在乎高考成绩？”
我摊了摊手：“对！我是这辆车上唯一一个不需要分数的人。”
他的脸灰了下去。
林佩佩冲过来，伸手要扯我的衣领。
我侧身一闪，她整个人撞在扶手上，疼的龇牙咧嘴。
“保送又怎么了！你故意看着我们迟到的，你就是想当唯一的状元！”
没人理她。
车厢里那些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以言说的复杂！
上一世，我阻止了他们，全班并列出了十个状元，除了林佩佩全部上岸。
他们是怎么回报我的？
把我绑上天台，推下了三十层。
陆晏盯着我，声音发涩：“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完全可以提醒我们……”
他忽然住了嘴。
因为他想起来了。
就算这一世，我也在车上开口劝过他们，说会耽误考试。
两世，我都给过他们机会。
他们自己选的路。
终于有人小声抽泣起来，声音压的很低，怕被人听到。
林佩佩不知道我和陆晏在说什么，只看到气氛全变了味。
她慌了，咬着牙硬撑出一副打抱不平的嘴脸。
“这件事说到底就是苏向晚的责任！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我们必须要！”
“够了。”
陆晏转向她。
不是温柔的语气，不是包容的眼神。
他看她的方式变了。
“林佩佩，你说你接触了阳性病例，发烧两天了。”
声音低沉，十分压抑。
“可我这两天一直跟你在一起，你什么时候发过烧？”
林佩佩的手指含进了嘴里，眼神躲闪着。
“我、那个……不定时的嘛……”
“你是不是又在嘴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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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大褂上了车，逐个采集咽拭子。
大部分人张了嘴，棉签进去捅一下，几秒钟的事。
轮到林佩佩。
她缩进座椅里，双手死死捂着嘴，瞪着一对眼睛摇头。
“我怕疼，轻一点好不好……”
棉签刚靠近，她猛的往后一躲，捂着胸口干呕。
第二次尝试，还没碰到她，她一把推开了医护人员的手：“你们不要这样盯着我看，我紧张……”
后排一个男生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
林佩佩闷哼了一声，嘴被硬生生掰了开来。
另外两个人按住了她的肩膀和手。
“做吧。”
棉签捅到嗓子眼，她干呕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结果出的很快。
全班阴性。
报告单上多了一行备注：林佩佩甲流抗体水平偏高，疑似近期接种过相关疫苗。
她根本不可能感染。
因为她刚打过疫苗。
封闭解除，车门打开的一刹那，教学楼里响起了铃声。
第一场考试结束了。
同学们一个一个走下车，脚步十分虚浮。
门外等候的家长涌了过来。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揪住自己儿子的耳朵，眼泪劈里啪啦往下掉：
“你爸卖了老家房子供你读书，你连考场门都没进去？”
旁边一个西装男把女儿的准考证摔在地上，眼镜后面的眼眶通红：
“我跟所有同事说我女儿在状元班，升学宴都定好了，你让我怎么收场！”
周雨晴的妈妈冲到她面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又脆又响。
五道指痕慢慢浮了出来，周雨晴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突然扭头指向了林佩佩！
“是她！都是因为林佩佩！她在车上说全班替考，她伪造聊天记录，她骗大家说自己得了甲流！”
“就是因为她，我们才错过了最后的十五分钟！”
所有目光齐刷刷定在了往人群后面缩的林佩佩身上。
巡视组负责人这时走过来，面无表情的宣布：“经核查，考生身份信息全部属实，可以正常参加剩余科目的考试。”
家长们根本不买账，立刻围了上去。
“领导，能不能安排补考？”
“按平时成绩折算行不行？”
“领导您看看，这些孩子是状元苗子，是咱们市的脸面啊……”
负责人重复了一遍脸面两个字，目光扫过说话的那张脸，声音里没有丝毫客气。
“开高考的玩笑时怎么不想想自己是谁的脸面？开什么玩笑！”
“上课考试你们已经迟到了，按规定全部做缺考零分处理！”
他转身走了。
家长们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哀求变成茫然，最后变成了暴怒。
视线齐齐锁在了已经缩到车后的林佩佩身上。
“就是她！”
不知道谁喊了第一声。
人群涌了过去，拳头、巴掌、指甲，砸了下去。
林佩佩的尖叫声从缝隙里挤出来，被骂声盖了下去。
“害了我儿子一辈子！”
“什么校花，就是个祸精！”
警察冲进去把人群拨开，林佩佩被拖了出来的时候衣服撕的七零八落，头发支楞着，脸上的妆花成了一团浆糊。
她被塞进了警车后座，蜷缩着，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晏站在警车旁边，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背起书包，从混乱的人群缝隙里挤了出去。
没人注意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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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外乱成一团。
原本架好机器等着采访第一个走出考场的考生的媒体，闻到风声呼啦围了过来。
话筒几乎怼到同学们鼻尖上。
“请问你们真的集体冒充枪手？”
“伪造证据栽赃老师是谁的主意？”
“你们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今年高考最大的丑闻吗？”
有个女生被话筒柄戳到下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记者的追问声、家长的怒吼声、同学的哭声混在一起。
我低着头快步穿过马路，背后的噪音越来越远。
当天晚上，热搜炸了。
#状元班集体缺考谎称替考惊动特警#
#全班无一人参加高考特级教师被气晕#
#高考场外闹剧谁惯坏了这些天之骄子#
电视里教育专家摇着头：“典型的优绩主义畸形产物。”
“从小因为成绩好被一路开绿灯，已经丧失了基本的规则意识。”
“更可怕的是道德层面的扭曲！在这场闹剧中，几乎没有人认为自己在作恶。”
曾经走到哪里都昂着下巴的同学们，现在连家门都不敢出。
少数几个人戴着口罩全副武装的考完了剩下的科目，可他们坐在考场里也十分慌乱，手抖的连笔都握不稳。
我没再关注这些新闻。
回家以后收拾了背包，买了张去拉萨的硬座。
八廓街的奶茶店很小，高原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木桌上。
转经筒的嗡嗡声和老人的诵经声搅在一起，细碎而悠长。
心口压了很久的东西好像在那一瞬间散开了。
放榜那天，我在旅馆的窗台上接到张老师的电话。
“向晚……”
她的声音苍老了十岁不止。
“全班除了你，全部落榜。”
长长的一声叹。
“有一科是零分，其实这个结果我早就料到了。”
我沉默了几秒：“老师……保重。”
挂了电话，打开班级群，999+的未读消息往上翻飞。
每一条都在骂林佩佩。
从最开始的指责，到后来不堪入目的脏话，一条比一条狠。
她始终没有回复过一个字。
我退出了群聊。
手机彻底安静了。
我以为一切到此为止。
可我回到家的第二天傍晚，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陆晏低着头，脸颊上几道新鲜的红印还没消，整个人毫无精神。
他爸踹了他一脚，陆晏踉跄了一步。
“向晚啊，这小子不懂事，叔叔替他给你赔罪了。”
他妈搓着手凑上来，脸上的笑堆的满满当当。
“阿姨听说了，你被清北保送了？那学校是不是还有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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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晏的妈妈把名额两个字咽了半截，又硬着头皮续了上来。
“阿姨听说清北有时候会给保送生一个推荐名额，可以降分录取。”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往外倒。
“你想嘛，陆晏本来就是能上清北的料子，这次全是被那个林佩佩害的，正常发挥肯定稳稳的。”
她伸手想来拉我的手，我不动声色的退了半步。
“你们俩在一起也不短了，一块去清北免得分隔两地，陆晏还能照顾你，这不是两全其美！”
“阿姨。”
我打断了她。
声音不大，但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如果是一年前的陆晏，他确实有这个实力。”
我看着陆晏低垂的后脑勺，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很慢。
“可高三这一年，他把时间花在了哄林佩佩高兴上面，落下的不是一点半点。
就算没有这次的事，他正常考的话，最多也就是个普通一本。”
他的肩膀猛的缩了一下。
“还有。”
我的目光平静的落在他妈妈脸上。
“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在学校的天台上！”
我顿了一下。
“亲手杀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感情。”
陆晏十分痛苦，整个人剧烈的震，猛的转身推着爸妈往门口走。
“走，都走！”
“你这孩子干什么！”
他妈妈踉踉跄跄的被推出去，扒着门框回头冲我喊，“向晚啊，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阿姨都答应！”
“走！”
他一把将人推了出去，回身摔上门，震的墙皮簌簌掉白灰。
然后脱了力，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胸口起伏了好一阵。
“对不起。”
他的声音哑的。
“对不起……”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我的语气比自己预想的平淡的多。
“我马上要去清北了，新的学校，新的同学。你对我来说，是翻过去的一页。”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指缝中传出闷闷的声音：“我知道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他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有光一闪而过。
“向晚，我已经报了复读班，明年，我一定考去你的城市！”
“祝你一切顺利。”
我转开了脸。
“但希望我们永远不再见面。”
那点光灭了。
他又把脸埋了下去，喉咙里发出闷哑的呜咽。
过了很久，他重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平静了一些。
临出门前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口。
“对了，班上有差不多一半人放弃复读了。”
我的手顿在门把手上。
“林佩佩被释放以后联系了他们，说带大家去深圳一家企业上班。”
“那边不看学历只看能力，承诺给高管岗位，年薪百万起。”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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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晏看我神色不对，愣了一下，才把事情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放榜之后全班追着林佩佩要说法，她把所有人约到了学校天台。
当着大家的面跪了下去，一边哭一边磕头，说自己会负责到底。
她告诉他们，她课余时间在高档场所跳舞兼职，认识了很多圈子里的人。
那天她带来了一个穿定制西装的男人，自称是某跨国集团的区域总裁。
那人言语得体，名片烫金，说他不在乎学历门槛。
状元班的头脑在哪里都是顶级人才，不愿意复读的可以直接去他公司，高管起步，待遇面议。
为了表示诚意，他当场给每个到场的人发了一万块现金。
陆晏的声音发干：“有将近一半的人当场就拿了钱。”
“我劝过。”
他攥着拳头，骨节发白。
“他们说读大学不也是为了赚钱？现在有现成的，何必再折腾四年。”
我转身去拿手机，手指落在屏幕上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整条胳膊都在抖。
“陆晏，马上报警。”
他脸上划过犹豫：“会不会小题大做了……人各有志！”
“哪家总裁亲自到一所高中天台上招工？”
我打断他的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给十几个高中毕业生许诺高管岗位，当场发现金！”
“林佩佩一个在酒吧跳舞的未成年人，她混迹的那些地方能有什么正经企业家！”
陆晏的脸一下子白了。
张老师的电话一接通，我听见他在旁边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半个班的应届生同时失踪，警方很重视。
监控追踪很快有了结果！
林佩佩带着十几个同学跟那个西装男人一路南下，先是大巴，后来换了面包车，再后来改成了徒步。
最后一段可追踪的影像是在边境线附近一个镇子的加油站，之后所有人的信号消失在了茫茫的热带雨林中。
事情很棘手。
出了境，就不是校园的事了。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剩下的只能交给警方和有关部门。
报完案的第三天，我收到了清北的入学通知短信。
报到日期就在这周。
我收拾好行李，订了机票。
候机厅里的电视正在播新闻，画面一闪，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镜头扫过一群被担架和轮椅推出来的年轻人。
衣衫褴褛，遍体鳞伤。
有人裤管空了一截，有人脸上全是焦黑的疤。
周雨晴被人搀着走出来，头发剃光了一半，眼神空洞，嘴唇一直在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徐丹蹲在地上抱着一只轮胎，谁靠近她就大声尖叫。
新闻主播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
“据悉，该诈骗团伙长期以高薪招聘为诱饵，将受害人骗至境外后非法拘禁，强迫从事电信诈骗！”
“令人震惊的是，团伙的骨干成员之一竟是受害者的同班同学。
据被解救学生陈述，此人对昔日同窗毫无怜悯，甚至亲自参与看管和殴打。”
画面切到一辆警车。
林佩佩被押在后座上，手铐反光，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就在被推进车门的一瞬间，她侧了一下头。
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悔恨。
登机广播响了。
10
我从机场的椅子上站起来，看了最后一眼电视屏幕。
镜头正在拉远，被解救的同学被分批送上了救护车，家长们拥上前去，哭声和喊声隔着屏幕都能听见。
一个母亲跪在担架旁边，死死抓着儿子缠满绷带的手。
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可镜头太远，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我收回目光，拿起背包走向登机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张老师发来的短信。
【向晚，被救出来的一共十四个人，还有两个暂时联系不上，警方还在找。林佩佩已被刑拘。】
我站在登机通道口，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知道了，老师保重。】
又删掉了保重两个字，重新打。
【您也该歇歇了。】
发出去之后，电话就响了。
是陆晏。
我犹豫了两秒，按了接听。
“向晚。”
他的声音嘶哑，几天没有睡觉。
“周雨晴和徐丹……你看到新闻了吗？”
“看了。”
长久的沉默。
电话那头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好像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是我的错。”
他说话的速度很慢，每个字都很用力。
“当初在车上，如果我没有帮林佩佩，没有抢你的手机。”
“没有带头做伪证……她们就不会落榜，不会被骗出去，不会……”
他停了下来。
我听见他的呼吸断了一拍，咽不下去什么东西。
“陆晏。”
我开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平静。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说一句不怪你吗？”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不是……”
“那你想要什么？”
又是沉默。
这一次很长。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闷极了，“我只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他们都回来了……至少活着回来了。”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朝我招了招手，催促最后一批旅客登机。
“向晚，”电话里忽然传来急促的声音，怕我挂断，“我报了复读班，明年一定！”
“陆晏。”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背包带勒在肩上，走进了廊桥。
“你的复读跟我没有关系。”
“你欠的不是我。”
透过廊桥的玻璃，一架飞机正在跑道上加速，机头拉起来，斜斜的扎进了云层。
“你欠的是周雨晴断掉的那根肋骨，是张老师在那辆大巴上摔碎的半辈子名声。”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还有那两个，还没找到的人。”
我走进机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安全带扣好，手机还贴在耳边。
“把这些还清了，再跟我谈以后吧。”
我按下了挂断键。
舷窗外的跑道在视野里往后退，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
空姐走过来提醒我关闭手机，我点了下头，把手机屏幕按灭之前，看到了一条新的消息。
张老师发来的。
【最后两个孩子找到了，都活着。】
机身抬了起来，窗外的地面越缩越小。
高考没能决定他们的一辈子。
可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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