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崔文远偷了我祖母的婚书,用她丈夫的户籍,成了礼部侍郎。

  偷了她的返京名额,带着另一个女人走出大山。

  一个成了朝廷二品大员,在朝堂上谈仁义道德。

  一个成了诰命夫人,在宴会上谈诗书传家。

  我的祖母却被困在大山里一辈子,被人叫“破鞋”,被逐出宗族,到死都没有一块碑。

  五十年后,我靠祖母和母亲两代人的血泪,从大山走到京城,考中举人,被恩师举荐为顺天府乡试同考官。

  秋闱季,我坐在考官席上。

  坐在我对面的考生,是崔文远的孙子崔昭。

  锦衣玉食,满腹锦绣。

  我翻开他的试卷,一页一页往下看。

  翻到家世栏,停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与崔文远如出一辙的脸,轻声说了句:“你没通过。”

  1

  崔昭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把试卷合上,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我说,你没有通过。”

  旁边的副考官张大人侧过身来,声音压得极低。

  “沈大人,他十八岁就已是解元,是个好苗子,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他说得很轻,但阅卷房太安静了。

  崔昭听到了。

  他的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

  “我考虑得很清楚。”

  我把试卷往旁边一推。

  “崔昭同学,你没有通过我的审核。请出去。”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被掐断了。

  崔昭的神情终于变了。

  他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张脸。

  眉眼、鼻梁、下颌的弧度。

  和我看过的那张老照片,像得刺眼。

  我的手攥紧了。

  崔昭眉头皱起,盯着我,怒斥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的祖父是当朝礼部侍郎崔文远。”

  “我的祖母是朝廷亲封的诰命夫人。”

  “我父亲生前是翰林院编修,我母亲出身江南林家。”

  “我十四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江南乡试第一。”

  他每说一句话,底气就更足一分。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俯视着我。

  “你告诉我,我哪里不够资格?”

  “才学只是一方面。”

  我平静地看着他,声音很平。

  “进入仕途,我更在意的是优秀的人品和干净的背景。”

  “至于你的家人……”

  我顿了一下,手里的试卷被我攥出了褶皱。

  “在我这里不作为加分项。”

  “请你出去。”

  崔昭愣住了。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当众拒绝,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在恶意针对!”

  他抓起桌子上的试卷,指着我。

  “沈寒山是吧?你等着!我祖父一句话,就能让你在官场混不下去!”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就走。

  出门前,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毒。

  “沈大人,你……”旁边的张大人在想张嘴。

  我抬手,打断了。

  “继续。叫下一位考生进来。”

  后面三位考生,都很优秀。

  回到签押房,我正把他们的试卷往桌上放。

  主考官王汝成冲了进来。

  “沈寒山,你疯了?你为什么淘汰崔昭?”

  “你知道他家里什么背景吗?”

  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得多。

  “他祖父是礼部崔侍郎,和咱们主考院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现在你把他孙子拒之门外,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

  “赶紧把卷子改过来,马上通过!”

  “晚了。”

  我直直地看着他。

  “我已经把评语写好了,存档了。”

  王汝成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然后,他的随从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脸色立刻变了。

  顾不上再说一个字,甩袖大步走了出去。

  出门前,他瞪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在告诉我,你把事情闹大了。

  但我不怕。

  这一天,我等了太久了。

  2

  我平静地看完剩下三位考生的试卷。

  门被敲响了。

  王汝成弯着腰,恭敬地带着一位老妇人走了进来。

  “沈大人,这位是崔昭的祖母,沈玉卿沈老夫人。”

  他说完,重重递给我一个警告的眼神,关上了门。

  我抬头看过去。

  她穿一身藏青色锦缎长裙。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镶玉发簪斜插在髻上。

  明明六十多岁的人,脸上却看不到几道皱纹。

  保养得真好。

  “沈大人。”

  她坐下,姿态是那种养尊处优才能养出来的高傲。

  “我孙儿想来参加乡试,辛苦你通融一下。”

  一个厚厚的荷包,从桌面上推过来。

  我看着她的手。

  饱满,白皙,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

  这双手没干过一天粗活。

  但真正的沈玉卿,她的手不是这样的。

  她在煤油灯下纳了一辈子鞋底。

  指关节粗大,手指上缠满旧布条。

  到死都没有伸直过。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

  “我的审核已经结束了,您的孙子没有通过。”

  她的脸往下沉了沉。

  那双眼睛眯了起来,打量着我。

  “沈大人,昭儿是江南解元,文章被多位大儒称赞。你把他拦在门外,不觉得可笑吗?”

  “候选人已经定好了。”

  我把荷包推回去。

  “比您的孙子更合适。”

  她低头瞥了眼被推回来的荷包。

  “怎么,嫌少?那你说个价。”

  我抬头看着她。

  “我挑人,有自己的原则。相信您作为一名诰命夫人,应该比我更懂规矩。除非……”

  我顿了下,迎上她的目光。

  “在您眼里,原则这种东西是可以卖的。”

  她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抱起胸,发出一声轻嗤。

  “小辈,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的眼神带上了居高临下的轻蔑。

  “你们这种年轻读书人我见多了。仗着有几分才学,没少攀附权贵吧?现在上位了,想拿着我孙儿来立牌坊,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昭儿父母走得早,我跟老爷半辈子的心血全砸在他身上。你马上把通过的手续办了。不然的话……”

  她扶了扶发簪,鄙夷地看过来。

  “我们家在这个圈子里扎根几十年,攒下的人脉,不是你多读几本书就能得到的。你别不识抬举。”

  我平静地看着她。

  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底下,藏了五十年的东西,到底还是露出来了。

  这才是她最真实的嘴脸。

  虽然偷来了身份,但骨子里这份视人如蝼蚁的刻薄,是改不掉的。

  她不是沈玉卿。

  真正的沈玉卿是我祖母。

  到死睁着眼,嘴里翻来覆去念着的,是她丈夫的名字。

  我攥紧了掌心,语气冷淡。

  “您说完了吗?”

  “崔老夫人,审核结果不会更改。请回。”

  她的眉梢狠狠地拧了起来。

  站起身,一把拿起桌上的荷包塞进袖中。

  “贱骨头,敬酒不吃吃罚酒,走着瞧!”

  门被重重摔上。

  绣花鞋的声音渐渐远了。

  不到一炷香。

  王汝成又冲了进来。

  “沈寒山,你是不是想造反?我再跟你说一遍!马上把崔昭的卷子改成通过!”

  我坐在位子上,没动。

  “崔昭没有通过我的审核,他文章是抄的。”

  我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卷宗。

  “所有评语已经封存,主考院的大印已经盖了。”

  王汝成的脸色骤然一变。

  “沈寒山!你真的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不录取他,会带来什么后果?他祖父可是崔文远!只要一句话,你的仕途就完了!”

  “马上给我解决好这件事,否则!你就等着被革职吧!”

  我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签押房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弯了弯嘴角。

  “好啊,我会亲自给崔大人写信。”

  王汝成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临走时,重重摔上了门。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格,正好落在摊开的试卷上。

  崔文远。

  沈玉卿。

  工工整整地被崔昭填在家世栏里。

  一个,是我的祖父,抛弃妻女的陈世美。

  另一个,是抢走我祖母人生的人。

  是一个小偷。

  我盯着看了许久。

  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道:

  “崔大人,晚生沈寒山,关于令孙崔昭的事,想和您当面聊一谈。”

  3

  当晚。

  我走进那家中式茶楼。

  崔文远坐在黄花梨的圈椅上。

  他老了,胖了,穿着一身锦缎长袍。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张脸,那道眉骨,和我看了二十年的那张老画像,一模一样。

  “崔大人。”

  我在他面前坐下。

  他喝了一口茶,抬眼。

  “沈寒山,我查过你。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举子,年轻有为啊。”

  语气不急不缓,是被权势养出来的从容。

  “我也是从大山里出来的,知道这一路不容易。”

  他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不管你有什么顾虑,我很自信,昭儿绝对在你用人的标准之内。只要你松口,我保证,你在这个圈子里,一定可以走得更远。”

  他说着,笑着扫了我一眼。

  “你还年轻,最缺的就是机会。”

  目光很轻,很随意。

  带着上位者的虚伪。

  没有停顿。没有迟疑。

  哪怕所有人都说,我和祖母有六分相似。

  可他没认出来。

  甚至,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我。

  “崔大人。”

  我平静地看着他。

  “您也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我很好奇——”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您这一路爬上来,踩过多少人?”

  崔文远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刚才脸上虚伪的笑,不见了。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说吧,你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来。

  我图五十年前,他把大着肚子的祖母扔在大山里。

  偷了她的名字,偷了她亡夫的户籍,带着另一个女人双宿双飞。

  祖母被钉在“破鞋”这两个字上,困在大山里,一辈子。

  我父亲生下来就被人叫“野种”。

  私塾不许他进教室,说他来历不明,会脏了圣贤书。

  他蹲在窗外听了两年,被先生撵走了。

  他没学上,十三岁就开始给人扛活。

  肩膀磨得血肉模糊,全是茧子。

  两代人。

  两双烂手。

  供我走出大山,考上举人,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崔大人,我只图一个公道。”

  “我进来之前,已经把审核结果上报了。崔昭,不通过。”

  茶楼里安静了。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隔着五十年的烂账。

  他脸色阴沉着,发出一声冷哼。

  “小辈,你太不识抬举了。”

  他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我今天见你,是想给你一个面子。但你自己把路走窄了,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拦我孙子的路,你还太嫩了些。”

  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茶楼门口。

  手里那杯茶,一口没喝。

  凉透了。

  当晚。

  贡院门口贴出一张告示:

  原同考官沈寒山,阅卷严重失职,涉嫌徇私,即刻罢免。

  没有调查。没有对证。

  只有干巴巴的几行字,和一个红印。

  但士林却像开了锅。

  舆论,像洪水一般涌来,对我发出审判:

  【这么年轻就当考官,怕是攀附权贵上位的吧?】

  【这回他算是踢到铁板了!】

  【科举公平就是被这种人毁的!】

  我一条一条地看。没吭声。

  客栈里,同住的举子们也在议论我。

  其中有两条消息,是崔昭托人送来的。

  【沈寒山,失去一切的滋味怎么样?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算什么东西,还想和我斗!】

  【明日,崔家在贡院门口会正式举办一场“科举公道会”。我会正大光明地走进考场。而你,这辈子别想再参加科举。】

  油灯的光映在我脸上。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信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母亲坐在旁边,背过身去。

  她的肩膀在抖。

  那双缝了半辈子衣裳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昭儿……”

  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要不……算了吧。”

  我握住她的手。

  这双把我送出大山的手。

  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粗得不像一个女人的手。

  我握了很久。

  “娘,做错事的,不是我们。”

  “这笔烂账,他们欠了五十年,该还了。”

  4

  第二天上午。

  贡院门前搭起高台。

  红色条幅拉在正中央,写着“维护科举公平,捍卫寒门出路”。

  王汝成和另外两个考官坐在主位。

  崔文远和“沈玉卿”坐在代表席上,崔昭坐在两人中间。

  台下,京城的大小官员、士子百姓全来了。

  黑压压挤了一片。

  我坐在贡院对面的茶棚里,远远看着。

  王汝成整了整官袍,走到台前。

  “各位,今天的公道会,是关于前同考官沈寒山,在本次乡试中恶意卡录优秀考生的事件。”

  他顿了一下,微微皱起眉,神情凝重。

  “科举取士,一向以才学为本。我们接到举报后经过核查,考官沈寒山在审核过程中对第一候选人崔昭进行无理由淘汰,性质极其恶劣。”

  说着,他右手重重一挥。

  大红的榜文亮出来。

  崔昭的履历写在上面。

  江南乡试第一。

  十四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

  文章被多位翰林学士称赞。

  台下开始交头接耳。

  议论声越来越大。

  【这么优秀的履历被刷下来?太离谱了。】

  【这沈寒山到底是什么来头,胆子这么大?】

  【这种人是怎么当上考官的?肯定有内情!】

  崔昭目光落在大榜上,表情严肃,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王汝成往旁边让出一步,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下面,请受害人家属,崔大人说几句。”

  崔文远站起身,拉了拉衣襟,缓步上台。

  “各位。”

  他接过话筒,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我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正因为知道这一路有多不容易,我才更知道,公平二字的分量。”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沉痛。

  “但是我没想到,在这么神圣的科举里,会有人把公平踩在脚下。今天,我不是为孙儿发声,而是为万千寒门学子发声。他们的未来,不容践踏!”

  台下掌声响了。

  前排有人站起来鼓掌。

  议论声变大了。

  【说得真好!崔大人为朝廷奉献了一辈子,这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我鼻子都酸了,老大人是真的痛心啊,看他的手都在抖……】

  【沈寒山这种人不配在官场!】

  【沈寒山必须公开道歉!给所有寒窗苦读的学子一个交代!】

  崔文远点了点头,把话筒递给工作人员。

  回到座位的时候,“沈玉卿”拍了拍他的手背。

  接下来。

  崔昭被请上了台。

  他穿一身月白色长衫,眼眶微红,接过话筒后,先是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平复。

  “各位,我就是本次事件的受害人,崔昭。”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从第一天走进私塾,我就告诉自己,要用所学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我辛辛苦苦努力了十年,也取得了一些成绩。”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更红了。

  “可我没想到,还没踏入官场,就被一个人轻易地否定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了沈大人,后来我才了解到,沈大人在过往的审核中,偏爱世家子弟,寒门考生即使成绩再好,也常常被他以各种理由淘汰。”

  他顿了顿,握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泛白。

  “也许,他无法接受一个考场有两个优秀的寒门出身的考生。可是这么多年,我的祖父一直告诉我,科举这条路不分出身,寒门一样可以优秀,一样可以为国效力。沈大人这样做,是对科举的漠视,是对所有寒门学子的侮辱!”

  他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代表我自己。我是代表所有寒门学子,想向他要一个公平。”

  崔文远在台下点点头。

  “沈玉卿”拿起一张帕子,按了按眼角。

  议论声又起来了。

  【不愧是崔大人养大的孙子,这公子太勇敢了!】

  【沈寒山打压寒门?恶心!】

  【崔昭才是真正的寒门之光!支持他!】

  下一秒,干脆的掌声,从人群后面传来。

  我拍着手,走进去。

  “崔公子,说得真好。”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前排两个书生同时调转身子。

  崔昭也看了过来,手里的话筒微微偏了偏。

  我走到台前,站定。

  “你说你代表所有寒门学子。”

  “那你在抄袭别人文章的时候,考虑过那些被你偷走笔墨的寒门书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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